潘夏青蹲在田埂上，翻着手里一摞泛黄的材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最旧的一份日期写着 "2006 年 3 月"，最新一份盖着 "2025 年 5 月" 的公章。
整整十九年。从壮年到两鬓斑白，这位浙江省温岭市松门镇南咸田村的村民，和另外三位同乡 —— 王子连、潘道明、潘小青 —— 走了一条漫长的路。他们要弄明白一件事：村里被征了地，失地农民养老保险的名额，究竟是怎么分配的？
一笔算不清的账
事情要从 2000 年说起。据村民反映，从那一年起，南咸田村陆续有土地被征收，涉及农田 357.917 亩，其中已批准开发 197.66 亩。地被征了，按照国家政策，被征地农民应当获得相应的基本养老保险保障 —— 这是法律赋予农民的合法权益。
温岭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档案里，存着一张《温岭市土地征收参保人数核算表》。表上写得清楚：南咸田村土地总面积 105.5840 公顷，总人口 1846 人，710 户。1990 年第一次征地，核定参保 3 人；2013 年第二次征地，核定参保 6 人 —— 合计 9 人。
但村民手里的账，不是这个数。
"我们自己算过，" 潘道明指着材料上的数字，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2006 年 3 月批了 106 个，2009 年 9 月批了 48 个，2013 年 8 月批了 33 个，2015 年 6 月批了 9 个，2020 年到 2024 年又批了 5 个 —— 加起来，应该是 201 人。"
201 人。这是四位村民从各种渠道凑出来的数字。
然而，2025 年 5 月 19 日，温岭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的《政府信息公开申请答复书》给出了另一个数字："共 5 批合计 167 人。"
167 人。与村民算出来的 201 人之间，隔着 34 个人。
这 34 个名额，去了哪里？
村民的质疑指向了时任村党支部书记潘宝友。举报材料中写道，这 34 个名额 "必须要求被举报人立即一一交待出来卖给哪一个村"。在他们看来，失地农民保险名额是与被征土地直接挂钩的 "保命钱"，容不得半点差池。
34 个名额，不是一个小数目。按照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的相关政策，每一个名额背后，都连着一份土地、一户人家的晚年保障。村民在举报材料中写道，潘宝友涉嫌违法征收土地、非法侵占失地保险名额 34 人，数额巨大，性质恶劣，严重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相关规定；对照《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第三百四十二条、第三百八十三条之规定，应当追究相应责任。
一份姗姗来迟的答复
村民们不是没有走过正规渠道。
2022 年 11 月 9 日，松门镇人民政府出具《其他法定途径处理决定书》（松法处〔2023〕001 号）。文件承认，南咸田村确实存在土地被征用于工业区建设的情况，涉及土地约 235 亩；同时确认，2004 年分配失土保指标 106 名，2009 年分配 48 名，合计 154 名。但对于村民最关心的 "名额为何对不上" 的问题，这份决定书给出的解释是："按照被征地农户优先和自愿的原则，截至 2013 年全部参保完成。" 至于村民要求公开的 "196 人名单汇总表"，答复称 "南咸田村无公示参保名单汇总表"，仅存 32 人的名单汇总表和公示名单。
2025 年 5 月，温岭市人社局通过政府信息公开程序，终于向村民提供了 "2006 年 3 月份以来松门镇南咸田村符合被征地人员基本养老保险条件的已公示名单信息的复印件"——167 人，分 5 批。
数字对上了一半，疑问反而更多。
既然有公示名单，为何 2023 年镇政府的答复中说 "无公示参保名单汇总表"？既然是 5 批共 167 人，为何与村民掌握的政策批文累加数相差 34 人？这 34 个差额，是统计口径不同，还是另有隐情？
从 2006 年第一批名额下达，到 2025 年人社局公开名单，中间隔了整整十九年。无数失地农民从壮年等到老年。
村民质疑，问题出在多个环节的把关失守：镇政府、镇纪委、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 四个部门本应各负其责，却都没有守住关口。尤其是人社部门，作为失地农民养老保险名额的最终审核单位，如果审核严格、名单公开、程序透明，名额又怎么可能 "卖" 给外村人？正是审核环节的宽松，才让潘宝友这样的人有机可乘。
一片待解的农保地
如果说名额之争是 "人的问题"，那么土地之争就是 "地的问题"。
村民举报的另一个焦点，是南咸田村 160.257 亩土地的归属与使用。他们反映，这 160.257 亩并非尚未征收的农保地，而是已经征收却长期未开发、一直抛荒的土地。早在 2019 年以前，村里就已有 100 多亩征收土地处于闲置抛荒状态；为了建一座加油站，时任村书记潘宝友又在 2019 年至 2020 年 7 月间，推动再次征收 45 亩土地。截至 2023 年 8 月 23 日，这部分已征收未开发的土地合计达 160.257 亩 —— 这一数字，来自温岭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回复。
地征了，钱付了，地却荒着。村民追问：二十多年前就被强制征收的承包地，为什么一直没有开发？什么时候才能还给村民耕种？
更让村民感到不平的是，这 160.257 亩已征收未开发的土地，大部分并非真正闲置，而是被村书记的亲朋好友拿去种了蔬菜瓜果，村集体却没有任何收入。地被征走了，租金 / 补偿款按政策走了，但实际种地的收益，落不到村集体头上。
另一块争议土地，是位于东风闸边的 95 亩基本农田。据村民反映，这块地本是村集体土地，被用于建设海产品加工厂。审批的方式也耐人寻味：找了 10 个人出面，每人以 "农用设施用地" 名义批 5 亩，合计批准 50 亩。而实际使用面积，是 95 亩。
当初的说法是 "集体利益收入"，后来却转到了潘宝友的兄弟等人手中经营。土地租用费每亩一万元，开始每年付给村里 80 万元，后来村民有意见，近两年涨到 83 万元 —— 但中间另有每年 12 万至 15 万元的 "小付"，这笔账村民们始终算不明白。前后算下来，这块地已经这样用了 14 个年头。
《土地管理法》明确规定，临时使用土地的期限最长不得超过二年。而这块以 "农用设施用地" 名义审批、实际办加工厂的土地，一用就是十四年。村民们在举报材料里写下一句质问：难道土地管理法对松门镇南咸田村一点约束力都没有吗？
2025 年 6 月 16 日，温岭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出具了《举报（投诉）事项答复函》。这份文件给出的结论是：160.257 亩农保地除已征收地块外，其余为南咸田村集体所有，基本种植水稻、豆类、蔬菜；20 亩养鱼塘实际为两个坑塘，面积约 6 亩，"三调地类为坑塘水面，不属于永久基本农田"；95 亩海产品加工场 "大部分已办理设施农用地备案，其余为农村道路及晒场"。至于抛荒土地的复耕复种，答复中明确表示 "不属于他管"。
结论是清楚的，但村民的疑问没有就此消解。
在答复函的空白处，有人用蓝黑墨水笔写下几行小字："市国土回复农用设施地已审批，就可以长期办农付产品加工厂？审批 50 亩实用 95 亩都是合法的？"" 举报 5 年多，镇纪委从来没有回复。"
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
一边是行政机关出具的正式公文，盖着鲜红的公章，援引着 "三调地类"" 设施农用地备案 " 等专业术语；另一边是普通村民用最朴素的语言写下的追问 —— 地还是那片地，但地的性质、地的用途、地的收益，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一扇需要打开的窗
基层治理，千头万绪。一个村的失地保险名额，在宏观报表里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对于每一个失去土地的农民来说，那是晚年生活的一份保障，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半辈子之后的一份托底。
失地农民养老保险制度的设立，初衷是好的 —— 让失去土地的农民不失保障，让城市化的进程不至于以牺牲农民的长远生计为代价。但好的制度要落地，离不开透明的程序、清晰的账目和有效的监督。
南咸田村的争议，表面上看是 34 个名额的数字之差、是 95 亩土地的用途之辩，但深层反映的，是基层群众对 "阳光操作" 的渴望 —— 他们要的，不过是一本明白账：征了多少地，批了多少名额，哪些人参保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政府信息公开申请到自然资源部门的答复函，从镇政府的处理决定到人社局的名单公开，制度化的渠道正在逐步发挥作用。但也要看到，从村民第一次举报到拿到第一份正式答复，中间相隔了数年之久；一些核心疑问 ——34 个名额的去向、95 亩土地审批与实际使用的差异 —— 至今仍没有给出让村民信服的完整解释。
更让村民想不通的是，举报投诉已长达五年，涉及失地保险名额去向、土地违法使用等重大问题，却迟迟没有进入立案调查程序；而向上反映问题的举报人，反而被采取了拘留措施。举报的人被处理，被举报的问题却悬而未决 —— 这样的结果，让群众如何相信公平正义？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诉求也是朴素的。他们不要求特殊照顾，只要求公平公正；他们不奢望额外优待，只希望知情权、参与权得到尊重。把账目晒在阳光下，把解释做到群众心坎上，把监督落到实处，很多矛盾或许就不至于拖成积案。
在举报材料的最后，四位村民写下了他们的三项诉求：
其一，村书记潘宝友侵占失地农民养老保险名额 34 名，应当依法得到应有的处罚，或对村民作出合理的经济补偿；
其二，村民的承包地被强制征收二十多年，一直未开发、长期抛荒至今，应当归还村民耕种；
其三，东风闸边 95 亩农田被用于开办海产品加工厂，前后已 13 年 —— 其中仅 50 亩以农用设施用地名义审批，而《土地管理法》明确规定临时用地最长不得超过二年 —— 应当立即拆除复耕。
暮色四合，田埂上的风渐渐凉了。潘夏青把材料仔细折好，揣进怀里。他说，他还会继续问下去，为了那些种了一辈子地、最后却连自己的保障都看不明白的乡亲们。
风从南咸田村的田野上吹过，带着稻穗的香气。人们期待着，关于这 34 个名额、这 160 亩抛荒地、这 95 亩加工厂的所有疑问，终有一天能有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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