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天台赤城街道桥下村第一村民小组走访纪实
2024年8月,浙江省台州市天台县赤城街道桥下自然村,小地名叫"十三罗"的耕地上,来了一支施工队。这块“十三罗”地块是原先生产队时挖黄泥做砖头做了,变成了底塘田块不平整的抛荒地块,所以没有分到户,位置天桐路边是目前整个栖村好的经商地段。
随着挖掘机铲头落下,附近耕作的村民才猛然意识到——这块属于桥下村第一村民小组的地,要盖房子了。
牵头找说法的是村民裘式权。他平时不住在村里,反倒成了那个敢站出来的人。"2.6亩地,是我们一组22户人的保命田。"裘式权说,"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外村人的宅基地?"
一、一块地的来路
桥下自然村隶属栖霞行政村。所谓"十三罗",紧邻天桐路村口,是全村位置最好的一块耕地。1980年代实行家庭联产承包时,这块地划归第一生产队——也就是现在的第一村民小组。22户人家,世代耕作于此。
2024年8月,裘式权等人到场阻拦,才得知建房者名叫张某智,是赤城街道桐东路的居民户口,并非本村人。再一打听,地块是本组村民陈某敏"卖"给他的,开价48万元,中间人陈某青拿了5万元介绍费。另一中间人齐某明后来在一次闲谈中,把这笔交易细节说了出来——村民悄悄录了音。
2024年10月24日,裘式权等人把陈某敏、张某智告上天台县人民法院,请求确认二者之间的土地买卖关系无效。
二、一份置换协议
诉讼进入举证阶段,陈某敏、张某智改口了。他们辩称,这块地不是私下买卖,而是栖霞村村民委员会与桥上村经济合作社"置换"来的,由桥上村合作社安排给张某智建房。
村民申请法院开具调查令。代理律师周某持令到赤城街道党工办调取材料,果然调出一份书面置换协议:甲方栖霞村委会,加盖公章,村主任赵某伟签字;乙方桥上村经济合作社,加盖公章,法定代表人徐某镜签字。协议标的,正是"十三罗"2.6亩耕地中的0.135亩,折合90平方米;对价是桥上村"里山"一块山地。
令村民不解的是,这份协议既没有召开本组农户会议,也没有本组村民代表签字。所谓19名代表应到、16人实到的会议纪要,其实是陈某敏挨家挨户送上门让人签的,第一个签字的就是赵某伟;赤城街道党工办的存档里,并没有这份会议纪要。
村民据此撤诉,转而以第一村民小组为原告,起诉栖霞村委会。诉讼中,栖霞村委会提交了一份《天台县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桥上村和栖霞村土地置换的批复》。
2025年8月7日,天台县人民法院作出(2025)浙1023民初1581号民事裁定。合议庭更换过主审法官——最初是梅某赞,后来换成张某峰。裁定理由写得明白:县政府那份批复,仅是对两村置换请示的同意,既没有事先确认案涉土地归谁所有,也没有对置换行为的合法性作出判断;原告提交的、由栖霞村委会盖章承认土地属一组的《证明》,缺少法定代表人签章,不符合单位证明的形式要件。法院据此认为,双方争议本质上仍是土地所有权争议,依照《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应先由人民政府处理,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裁定驳回起诉。
裘式权等不服,三天内向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二审由法官陈某独任审理,没有开庭。2025年底,中院作出(2025)浙10民终3015号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理由与一审一致——上诉人未提供土地权属登记证书,置换协议只写了位置、没写权属,那份《证明》又没有村委会法定代表人签字。
三、十七户的手印
官司输了,地还在别人手里。2025年1月25日,桥下村第一村民小组召开农户会议。原有22户,已故4人——陈某荣、陈某学、王某梅、朱某球;户口已转为居民的1人——徐某玉。剩下17户,户户到会,最后形成一份《会议决议》:推选原组长陈某尧以村民小组名义继续维权。决议末尾,17户村民有12级村民依次签上名字,按下红指印,跟陈某敏亲近的几户没有签字。
签过字村民陈某敏追到家威胁要殴打他们,陈某敏更是扬言,要打死打伤,裘式权在陈某君家打麻将时,更是被追到陈某君家要欧打裘式权。
"我们不是要闹事。"裘式权说,"我们就是要一个说法——这90平米地,到底是谁的?"
2026年2月12日,村民小组向天台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递交《土地权属纠纷调处申请书》,附上三组证据:一是栖霞村委会曾盖章出具的《证明》;二是置换《协议书》及现场照片;三是一审民事裁定书,请求政府依法确认90平米土地归第一村民小组所有。
四天后,2月16日,村民小组又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递交《民事再审申请书》,请求撤销一二审裁定、由法院继续审理。申请书中写着:被申请人的特别授权代理人在答辩状、村民代表会议记录和置换协议中,从未否认这块地来自桥下村一组;张某智本人在庭审中承认,地是陈某敏"置换"给他的,置换协议是他与陈某敏商量后起草的——依《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三条,一方在诉讼中明确承认于己不利的事实,另一方无需举证。
四、信访路上的"开价"
司法途径之外,裘式权也走过信访。从天台县信访局,到台州市信访局,再到浙江省信访局;从12345政务服务热线,到省市两级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挂号信一封接一封寄出去。回复惊人地一致:转赤城街道处理。12345热线甚至告知村民,张某智建房手续"审批合理、没有违规"。
2025年9月11日上午,裘式权到省信访局递交材料。往回走的路上,赤城街道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说要"商量解决问题"。"他们问我,开个价。"裘式权回忆,"我告诉他们,我们不要钱,就要地。"
2026年4月28日,裘式权再次赴省信访局。为防被跟踪,他那天关了手机。刚到家一开机,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街道的,来的还是那句话:钱可以谈。
5月26日,赤城街道正式下达一份《其他法定途径受理告知书》。告知书中提到的,是"村书记利用职权敛财、侵占村集体财产"一类事项;对村民反复申诉的"90平米集体地被置换、被出卖"一事,只字未提。告知书末尾,要求裘式权在7月10日前不再信访。
裘式权没有答应。他说:"国家设立信访机构,是让老百姓有地方讲道理。为什么我们讲一句,就要被堵一句?"
五、一个待解的问号
桥下村的事情,并不复杂。一块90平方米的耕地,所有权在1980年代就已划归第一村民小组;栖霞村委会未经本组农户会议同意,把它与外村合作社的山地互换,又安排给外村居民建房;村民起诉,法院以"先行政后司法"为由驳回;村民申请政府确权,程序刚刚启动;申请再审,高院尚未答复;三级信访转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的街道。
复杂的是程序。《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说,土地所有权争议由人民政府处理;法院据此把案子退了回来。可政府那边,90平米地究竟归谁,至今没有一纸确权决定。《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八条写得清楚:属于村民小组的集体土地,由村民小组会议讨论决定。可现实是,决定这块地命运的协议上,没有一个本组农户的签名。
更让村民不安的,是人与人之间的顾忌。裘式权说,签过会议决议的村民,有人被上门"打招呼";他自己曾在陈某君家打麻将,有人追进来要动手。正因为如此,他一个不住在村里的人,反倒成了那个出面的人。
90平方米,不足一分半地。它是桥下村第一村民小组2.6亩耕地的一小角,是17户人家攥了几十年的那一点命脉。地要不要得回来,什么时候要得回来,此刻没有答案。但行政确权申请书、再审申请书、证据清单、按满红手印的会议决议,都已经递上去了。
土地的事,终究要回到土地本身。权属这本账,终究要有人当面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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